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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3172

歪酷博客


沉睡的海螺 @ 2006-08-04 16:19

                终于团圆了。
                代价是,离开上海,前往武汉,而后回京。
                放弃了工作,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前方的生活等待着我,如何经营它,我已经明白了。
                选择了读书,一切正如预料之中那样,踏踏实实地学点东西,以图今后。
                美丽的校园,幸福的小家,我来了。
                是为在上海的最后一篇博客。
                在解放日报,16楼好友的办公桌前。
                我的位置已经上不了网了。
                很快,我会让这个地方再为我惊讶一次。
                    



 
沉睡的海螺 @ 2006-06-01 14:25

上海文化的反思
2003年11月12日 04:30:23

许纪霖

 

 

  今年是上海开埠160周年。上海这个城市,她的历史并不长,比较起西安、北京、南京来说是个年轻的城市。但如果从中国现代化的经验来说,上海却是最典型的一个城市。有一个说法,如果你要研究中国两千年的历史,要去西安;要研究五百年的历史,就去北京;而研究这一个世纪的历史,就要来上海。

  上海与中国现代化的历史,和全球化的背景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上海在2010年要举办世博会,走向世界,上海的历史文化传统里又有什么样的资源可以成为上海发展的重要渊源呢?上海这一轮的发展引起全世界的注目,国外有个评论家,把上海这一轮发展的经验归结为三个要素:强势政府、跨国资本和海派文化。也就是说,上海今天的发展是强势政府主导下的发展,它和跨国公司大量的涌入、青睐上海有关,但另外一个因素就是与海派文化相关。那么,所谓的海派文化究竟意味着什么?上海的文化传统究竟是什么?

上海在中国文化传统里是作为一个另类存在的

  上海这几年一直在刮“怀旧风”。这里所怀的旧不是说过去的一切都是旧,而是有特定含义的旧,是指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为代表的海上旧梦。上海有两种历史传统:一种是从上海开埠开始,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形成高潮。另一种是1949年到1990年代初形成的计划经济传统。这两个传统的区别是很大的,形成了上海两种历史传统。

  所谓“怀旧”,怀的就是二三十年代所代表的那个传统。之所以怀旧,隐含着对1949年后计划经济传统批判和反思的意味。上海的怀旧与西方各种各样的怀旧不同,欧洲或美国的怀旧通常怀的是中世纪贵族传统的旧,前现代生活的旧。西方的怀旧蕴涵着对现代性的批判和反思,是对资本主义现实生产关系的反叛。而上海的怀旧恰恰是一种资产阶级布尔乔亚式的怀旧,这与西方形成很大的反差。其原因是和上海1949年后那一传统有关系,“怀旧”是希望把上海历史中具有现代性的那一段发掘出来,作为历史的资源来反思1949年后形成的计划经济传统。

  追溯上海发展的历史,从一个小渔村发展到松江府上海县,再到民国时代的上海市。现在的上海专指1843年五口通商以后开埠的上海,这以后的上海才慢慢形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上海。上海的自我认同是在全球化的过程中确立的。一般的观点认为,全球化所到之处都与本土化产生冲突,本土文化会在全球化过程中产生各种各样的失落感和焦虑感。但上海的经验表明,在全球化的浪潮里,上海文化没有失落只有获取,没有焦虑只有欢乐,因为上海的文化身份正是在全球化过程中确立的。这是上海一个很突出的现象,而在中国其他城市则很少。

  上海的经验是一个很特殊的经验,它使得我们过去习以为常的分析模式,如东方/西方、传统/现代的二分模式通通发生了问题,这样的二分模式用来研究上海的文化传统显然相当无力。

  上海在中国是洋化、充满异国情调的城市,她很西化,上海就是“西方”。上海在中国文化传统里,尤其是在近代,是作为一个另类存在的。在过去,上海与中国这个概念是带有某种冲突的,上海意味着“去中国化”。

  “上海人”和“中国人”有时候也是一对冲突的概念。清末,上海有个地方贤达李平书去拜见李鸿章,李鸿章很欣赏他,临走前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你不像一个上海人。”这是李鸿章对李平书最高的评价。这个评价在今天依然如此。上海身份对中国人来说是一个很另类的概念。尤其是那些有浓厚传统情结的人,往往认为上海在历史上是一个充满污泥浊水的地方,很多文化保守主义者一讲到上海就颇为不屑。梁漱溟先生就认为上海是最堕落的地方,十里洋场,各种腐败真是很可怕。可见上海对许多传统中国人来说是一个“非我族类”、完全被洋化的地方。

  但对西洋人来说,上海却是一个异国情调的,很东方化的城市。我再举两个例子:我们现在可以看到许多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月份牌被大量廉价地印制,贴在各色各样廉价的餐馆、咖啡馆、酒吧里,人为地营造出一种所谓怀旧的氛围。通常这些月份牌里都印有一些那个年代的上海少女,这些少女通常是这样一个形象:比如说她们有时是做一个广告,推销一辆自行车。这些少女穿着短袖的运动衫,运动短裤,洋溢着一种青春气息。这幅画里反映的这样一种少女形象,你说她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如果说是东方的,这样带有青春气息的精神状态显然不是中国的仕女形象而是西方的;但她偏偏又是黄皮肤黑头发,又是一个东方人。像这样的一个景观,我们常说的东方/西方、传统/现代的二元模式完全不能分析。

  再如,当今上海最著名的地标―――新天地,它究竟是西方的还是东方的?凡是到过新天地的人都发现,东方/西方、传统/现代的二元模式在新天地完全被解构了。新天地是根据上海的石库门民居改造的,它整个外在的结构完全是东方的。但当你走进去,你发现里面的酒吧、咖啡馆、夜总会与纽约和巴黎的没什么区别。

  特别有象征意义的是新天地那家星巴克。星巴克是一个全球化的连锁咖啡馆,里面卖的产品、经营的模式,整个流程和其他地方任何一个星巴克都一样。新天地里的星巴克是把两座石库门打通,故意营造出一种石库门的氛围。这种石库门模式就把我们过去所说的东方/西方、传统/现代模式打破了。这也就反映了上海文化的底色所在。事实上,石库门本身也并非纯粹的本土建筑。石库门产生在太平天国时期,长毛来了,江南农村的地主老财在乡下呆不住了,纷纷带着细软逃到上海的租界,家里有点小钱怕盗匪来抢,就仿造乡下的深宅大院盖起住所。但上海在那时已是寸金之地,他们不可能像在乡下一样把房子盖得很大很大,有什么二进三进四进。既然不能在平面扩展,只好向天空扩展,于是就有了二楼三楼。他们仿造西方的连排屋,把房子一座座排列起来,形成一个个弄堂,这就是上海的石库门。

  石库门可以说是上海民居的典范,即使是典范,它也渗透着西洋建筑的一些元素。这也就说明,在上海,哪怕是被认为是本土的建筑,从根本上说都不是纯粹本土的,它从一开始就带有西洋化风格。更重要的是,这两种完全不相干的风格在上海却得到了融合。北京图书馆(国家图书馆)和北京西客站的建筑一直受到建筑界、舆论界的批评,说它不中不西,不伦不类,为什么呢?它本来也想来个中西合璧、传统与现代结合,但它这种结合是一种拼凑式的,一个西洋的底座戴着一个大檐帽―――中国的琉璃瓦房顶,这就使东西方两种元素在北京这些新建筑里产生了很大的冲突和紧张。但在上海,从历史到现在有很多建筑,特别以新天地为代表,都把这两个元素融合在一起。这是上海文化中的一个很重要的传统,即融合中西的传统。这与上海开埠以后的自我认同有关系。

上海文化内涵中包含各种各样不同的西洋传统

  如果对上海的传统作一个细分的话,它又有哪些成分呢?显然又不是东方/西方、传统/现代这种二元模式所能解释清楚的。上海的文化传统是很复杂的,包容着各种各样的内涵。首先看上海文化中的西洋传统。

  西洋是个很大的概念,西洋文化中有各种不同的传统,如基督教传统。基督教传统中又有天主教的传统和新教传统。就像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会的外滩建筑一样,上海文化内涵中包含各种各样不同的西洋传统。

  从宗教传统来看,近代欧洲有两个很重要的宗教传统。一个是以英国、德国代表的新教传统。按照马克思?韦伯的分析,这个传统产生了近代的资本主义精神。资本主义之所以首先在西欧产生,这背后有个宗教资源―――新教传统。新教传统中有个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强调“入世禁欲”。过去基督教传统都是以“出世”,以追求“彼岸世界”为终极目标的。但宗教改革后,新教使人对人生的理解发生变化,认为人生最重要的是在世俗生活中尽量地表现自己,谁表现得最好就可证明谁是上帝最好的选民,就有可能进入天国。新教的这一变化就使新教国家如英国、荷兰、德国的民众不再认为现实的世俗的生活是堕落的生活。在世俗生活里你拚命地工作,拼命地积累财富,这都是为上帝而做,说明你是最好的教徒。资本主义就是在这样的精神中发展起来的。所以新教国家的人都特别拼命,都特别有奋斗的精神,而且充满着一种马克斯?韦伯所说的工具理性,这就是新教的传统。

  新教传统在上海文化精神中表现十分突出。上海人在中国人中的确表现得十分拼命,特别精于算计,上海人处处体现出这种精明。如果把这个精明不做贬义来讲的话,它就像马克斯?韦伯所说的工具理性。过去在全国最困难的时候,买粮食都要有粮票,但惟独在上海有一种粮票是半两,半两粮票用来买什么呢?它可以用来买一根油条。可见上海人都是从小处来计算,计算到一分一厘。这种精神背后体现出的就是新教中的工具理性。

  从好的方面看,上海人在全国相对来说是最有职业感的,比较讲信用。改革开放刚开始时,许多外国人到中国来谈生意,发现和上海人最难谈,上海人总是要和你纠缠半天,他们不仅要算计自己能盈利多少,还要算计你能盈利多少。而和北京人谈生意最方便,刚刚认识,两杯酒下肚就说一切都没有问题,马上签合同。几年下来,外商就发现北京人签合同很快,但履行这个合同成本就太高了,北京人所答应的各种条件到最后都无法兑现。上海人虽斤斤计较,签的时候要纠缠很久,但合同一旦签下来,就比较讲信用,能按照合同来办,上海反而是一个效率最高的城市。这些东西都是新教传统留下的。新教传统不仅上海有,香港也有,而且比上海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因为上海的新教传统在1949年以后断了,而香港不但没断还在英国人的统治下发扬光大。所以讲到敬业精神上海不是最好的,香港到今天为止要比上海好得多。

  但香港与上海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香港只有一种精神,就是新教精神,她缺乏另外的东西。香港是英国人的殖民地,她受英国和美国的影响很大。上海不同,上海是半殖民地,是多国的殖民地,这就带来了其他的一些东西,这些就是欧洲传统中的另一种传统―――天主教传统。

  天主教传统大多在拉丁文化的国家,如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这些国家是信奉天主教的。天主教与新教的区别就在于新教文化讲究简单实用,而天主教文化更注重的是艺术性。在拉丁文化国家里,它表现的是一种浪漫的、超脱的,甚至颓废的传统。上海以前有一大块地方就是法租界,这些地方孕育了大批的文化人,他们培育出很丰富的拉丁文化传统,这就与新教中的工具理性有很大的反差。所以在上海文化中既有紧张的一面,又有松弛的、浪漫的、超脱的一面。这一点在香港文化中是没有的。香港人是很拼命的,但他们缺乏浪漫的一面,这与一个城市的底蕴是有关的。欧洲这两种宗教传统对上海就形成了一种张力。

  从各个国家的文化来看,上海也形成了多国、多民族的文化传统,有英国的、美国的、德国的、俄国的,还有犹太的,在虹口那一片还有日本文化的影响,这就使上海的文化传统相当丰富。这里我特别要强调俄国的传统。事实上,上海很多的法国文化传统并非由法国人,而是由白俄带来的。十月革命后,大批俄国贵族逃到上海,形成一个可观的白俄群。他们在上海开咖啡屋,卖面包、西餐和时装。

  俄国上流社会是完全法国化的,他们崇尚法国文化,这是他们的时尚。俄国上流社会讲的是法语,老百姓才讲俄语。他们到上海后就把这种传统带到了上海。上海的法国文化实际上是俄化的法国文化。可见,在上海文化传统中,即使是西洋文化,其内涵亦是十分丰富的。

  上海文化传统中除了西洋文化外还有本土文化―――移民文化。上海开埠以后,原来的上海人不再被认为是上海人,而被称之为本地人。所谓的上海人是有特定含义的,特指能讲上海官话,还能讲几句洋泾浜英语的,特别是受到欧风美雨感染的,见过几分世面的人才被称为上海人。他们讲的上海话不是我们今天讲的上海话,而是四十年代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乌鸦与麻雀》中讲的上海话,是老上海话。这些讲上海官话的人才是上海人,而在上海土生土长的人都被贬低为本地人。判别是不是上海人都以语音为标准,我称其为“语音中心主义”。

  我在大学里特别观察到一个现象:从上海郊区来的同学一般都不说上海话,而与外地同学一样说普通话,这是因为上海城里人语音等级太重,只要你的上海话中带有一点土音,立刻会成为歧视的对象。这个“语音中心主义”在当时以及今天都是这样。那些上海人是哪里来的呢?他们显然不是本地人,虽然本地人也有可能成为上海人。这些上海人大都是各地来的移民:广东的、山东的、安徽的,但主体是江浙一带的。上海追溯其本土文化的底色就是江浙文化,或者说以江浙为代表的江南文化。

  上海文化传统也有个本土资源:明清以来形成的江南士大夫文化。明清时期形成的特殊的士大夫群体,他们的文化特别注重文采,注重书卷气,他们对生活特别细腻精致,有一种日常生活审美化趋势。这种文化传统在上海开埠后与西方两种宗教文化传统结合起来了。一方面上海江浙文化中的理性主义成分(乾嘉时期的考据学)和新教传统相结合,另一方面江浙文化中才子佳人的浪漫温情成分又与拉丁文化产生回应,这就使上海本土文化和外来文化产生了奇妙的对应关系。上海文化传统里由于有了这些资源,而上海又是向全世界开放的城市,它的文化传统于是就相当丰富,它可以产生各种各样的组合。

  上海今天的发展,海派文化成为一个很重要的资源。这里不是指海派文化中某一个文化传统,而是指海派文化中的多元文化传统。这种多元文化传统就有可能成为上海未来发展的很奇妙的张力。我们都知道,如果这个城市没有张力的话,这个城市的发展就很成问题。在拉丁文化国家里,如果你去法国、意大利,你会发现那里由于缺乏新教的理性精神,城市管理很成问题,效率极低,人也很懒散。但如果只有一种新教的那种拼命的精神,又会产生另一种畸形。香港人很拼命,但精神之中缺乏超脱一面的平衡。我1999年在香港做了一年访问学者,记得那年圣诞节时,香港的大主教在圣诞致辞中说:香港人太拼命,沦落为经济动物。他们拼命地赚钱供楼,全然迷失了生活的方向,不知生活的意义何在。所以香港这个城市就显得特别脆弱、紧张。这几年整个城市人气低迷,心态也坏掉了,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城市的精神结构里缺乏另外一种传统来支撑。

  上海的历史文化传统里,恰恰这两种元素皆有,这是上海文化很重要的资源。但有传统并不意味着我们认识这个传统。

如今,上海文化的丰富性被阉割了,或者说被滥用了

  在上海今天的这一轮发展中,上海文化的丰富性被阉割了,或者说被滥用了。现在有些上海人也和香港人一样拼命工作,成为经济动物。他们的目标就是要成为高级白领,在“高尚地段”买一套房子,自身生活的品味和乐趣却消失了。也有另外一些情况,浪漫文化被滥用。

  上海所谓的白领文化,小资情调,小资文化,看上去很法兰西化,很浪漫,但上海的小资却是很肤浅的。像城市的表面涂了一层奶油,而里面却是很空洞的。我不久前到台北访问了一个月,这一个月给我的震撼很大,发现上海所谓的小资生活实在太肤浅、太表面化了。论小资,上海与台北比,可谓是小巫见大巫,这不是一个量的区别,而是质的区别。台湾这几年经济一直在走下坡路,大量的台商要到上海来。过去台湾的精英中有句话:“来来来,来台大;去去去,去美国”,这意味着台湾的精英首先要考上台大(台湾大学),毕业后去美国留学。现在改为:“来来来,来台大;去去去,去上海”,就是要到上海发展。虽然他们这几年经济很糟,但文化却有一个质的发展,这个城市内在的品质让我很惊讶。

  我1998年、1999年连续两年去台北,说实话我当时很看不起台北,晚上整个城市是黑乎乎的,人也是土土的,充其量只是一个地区性的都市。但这次却让我刮目相看。我特别观察了几个很重要的文化空间,如书店、咖啡馆、酒吧。上海的好书店有哪些?上海书城、季风、思考乐、鹿鸣,这几个书店在上海来说已经是顶尖,不说与巴黎、纽约比,即使是与台北比,也没法比,台湾有个很出名的连锁书店―――诚品书店,它在台北有四家分店,在全台有十几家。它对书店的理解完全不是商业性的买书卖书,我们上海人去书店只是纯粹的买书,上海书城无非就是一个图书大超市而已,在那里找不到你要的书,分类很不专业,你不知道你要的书放在哪里。品种很多,但品位一般。比较好的有季风书园,分类很专业,也有一定的氛围,但较之诚品书店还只是初级阶段。虽然影响大,但尚未形成一个诚品那样的文化社群。台湾的诚品每一个分店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整个布置、灯光、分类,形成了独特的诚品文化。不仅卖书,还有各种各样文化活动。音乐讲座、定期系列讲座、请大学的名流到书店来演讲,从而形成一种真正的社群文化空间。这种品味上海没有一家书店能比得上的。

  对台北来说,仅仅一家诚品那不算什么,台北有几十家这样的书店,每一家都有特色,而且分类细致。有法国书店、日文书店、儿童书店、同志(同性恋)书店,女性书店等。每一家书店都有其特殊的个性,都有一种品位来表现自己。几乎所有个性化的书店旁边都有咖啡座,供应便餐。甚至这半年来,台北的旧书店都设有咖啡座,有很轻柔的音乐。你虽然是买旧书,但它仍然让你享受到这样一个文化氛围,一种温馨感。不用说欧美,在台湾,去咖啡馆、酒吧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台北,一般的咖啡馆,主体顾客是大学生和研究生。一杯咖啡的钱不过是一顿饭的饭钱,折合成人民币也不过五块钱左右。而上海一杯咖啡多少钱?一般人享受得起吗?上海的小资生活是非日常的,与一般平民更没有什么关系。我常把上海的小资生活看成是周期性的等级身份认同。咖啡馆、酒吧是白领身份自我确认的地方。他们周期性地到那种地方,在那里自我确认与平民不一样的文化等级身份,这也不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只是周期性的人生作秀。

  这几年上海是发展了,但上海自家的文化在哪里呢?

  过去的上海文化内涵是很丰富的,有各种张力:有小资的布尔乔亚文化,也有左翼的波希米亚文化,但今天的上海文化只剩下一种文化:所谓的小资文化,各种报纸、杂志、书籍口味极其单一,其背后缺乏一种真正的底蕴。上海文化看起来很热闹,有数不清的这个节、那个节,但这仅仅是城市生活表面的一层油彩而已,其内心是苍白的。这几年上海是发展了,成为全中国、全世界异域文化展览的码头,但上海自家的文化在哪里呢?文学,有国际、全国影响的作家,除了王安忆、孙甘露等个别两三个,乏善可陈。电影,上海多少年没有出过一部让人心服口服的电影了。戏剧,上海有一家很有名的民间剧社,成立快十年了,头几年还在排一些世界名剧,走艺术探索的路子,如今因为商业压力,只能演一些专给白领看的所谓的都市话剧。要知道,过去的上海,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是公认的全国文学、电影、话剧中心啊!

  我前不久刚做过中国大陆报业的研究,真是让我大吃一惊。上海过去是中国的报业和出版中心,全国最大的报社和出版社都在上海。在上世纪的1979年到90年代初,上海媒体在改革开放方面也是全国的表率:第一个报纸广告、第一条社会新闻都是上海报纸冲破禁令,首先推出的。上世纪90年代初皇甫平关于大胆解放思想的评论,也吹响了市场经济的号角。过去,上海的大报纸在全国都有很重要的影响。

  如今,这几家报纸,不说全国,连华东地区都守不住。十年前全国报纸广告收入前十名有三家是上海的,解放,新民,文汇,现在只剩下一家新民晚报,而且排名第七。很难想像,上海作为全国的经济中心,连报纸的广告都没法与广州、深圳和北京竞争!

  上海历史上留下的多元文化传统被腰斩掉了,而且在这一轮发展当中并没有被全面传承下来,反而被肢解了。过去上海文化中既有一种拥抱现代化的传统,所谓布尔乔亚的传统,也有鲁迅所代表的左翼的反思现代性的传统,但今天在所谓“怀旧”的一片大合唱声中,后面的那个传统也被阉割掉了,只剩下一片小资文化的赞歌,在这片赞歌之后却掩盖了上海文化自身的苍白。

  不久前,有一个对上海文化有深厚感情的文化人从纽约到上海来,他当时希望上海能够成为中国的纽约,也就是商业中心、文化中心合一的城市。但是他转了一圈后十分失望,告诉我说中国也许只可能有巴黎,就是北京,政治中心和文化中心的合一。但中国却没有纽约,因为上海不再是文化中心。而在历史上,上海有这样一个丰富的传统,它在当时是东亚无可争议的文化中心。比较起历史的辉煌来说,今天的上海文化没有什么理由值得我们乐观。

  今天上海的城市景观也很漂亮,但我陪海外来的客人玩,在上海最多只能玩两天,两天后上海没有地方可去。

  花园城市固然美丽,但她真的是人们期待的精神家园吗?新加坡很多文化人都留不住,为什么?在新加坡流传一句话:在这个城市里每一棵树都要遵照行政的意志生长。意思是说在新加坡每一棵树都是编号的,每年都由政府中很重要的部门园林管理部派专人,按照统一的规划来修剪。树要修剪,何况人呢?一个被修剪的城市不是一个自由的城市,也不是一个能够成为文化中心的城市。上海人也许会很快乐,但这是动物般的快乐。这是我们希望的生活吗?这是我们希望的城市吗?这是我们希望的家园吗?

  我对上海文化的现状虽然忧虑,但并不绝望,因为这个城市不像新加坡那样在历史上是一张白纸,上海有很好的历史文化传统。历史可以影响未来,只要我们重视历史中那些丰富的文化遗产,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发扬光大,赋予这个城市以自由的、民间的活力,上海依然是有希望的,有在文化上重新崛起的一天。

  我期待着。(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上海都市文化E研究院研究员)



 
沉睡的海螺 @ 2006-06-01 14:15

点特稿第582期
三代"黑户"
 
2006-05-10 05:12:25
本报记者 董月玲
    北京东郊有一姓李的人家,老少三代没有户口和身份证,给生活带来很多麻烦。比如日常生活中,不能办存折、考驾照、上保险、签合同。不能上学,即使上了学也不能参加高考。工作只得干点零活。跟人只能同居不能结婚,更不敢生孩子。最后,即使人过世了,没户口也开不了死亡证明,不给火化。

    去年,不少媒体报道了这家人的事情,但快一年了,李家的户口仍没着落。

    30多年,七八个大活人,怎么就落不下个户口呢?真是不可思议。

    “你们家怎么不想想办法,是不是自己没去跑、没去办呵?”我问63岁的李殿洲。

    他“噌”地站起来,捏紧的拳头不停地捶打着手掌,干瘦的脸皮肉抽搐着。他像牙痛一样吸着气,嘴巴大张,但没说出话,又坐下了。

    他的眼角,慢慢噙满泪水。

    没地落户,李殿洲一家从此成了“黑户”。

    李殿洲住在北京东五环外的双桥,在管庄和三间房乡的交界处,是城乡接合部。

    他家就在铁路边上,隔条水泥路就是火车道。两间简易砖房里只有一小扇天窗,没玻璃,钉着塑料布,风一吹“呼哒呼哒”地响。时不时有火车“轰轰隆隆”经过,屋子里像地震,说话也听不清楚。

    李殿洲的原籍是黑龙江省双城县,他家原本有户口,失去户口的原因,现在的人听了会觉得匪夷所思。

    年轻时,李殿洲学得一手皮匠活儿,因为手艺不错,上世纪70年代初,他们一家从老家迁往邻近一个生产大队,因为那个队没有皮匠。李殿洲去了,给人做皮鞭、皮帽、车马用具等皮活。李殿洲跟大队协商好了,每年交给公家500块钱,公家分给他一家的口粮。另外,大队还出介绍信,李殿洲可以到外县揽皮活挣钱。跟只种地拿工分的社员(村民)比,皮匠李殿洲算是富户,日子过得挺滋润。

    但他跟大队干部关系没搞好,人家多次暗示挣了钱要“表示表示”。李殿洲说用现在的话讲,就是想吃回扣。“我已经交给公家钱了,500多块,那年头这可不算少呵。”他痛惜自己的辛苦钱,没舍得“表示”。结果运动一来,报复也来了。

    1974年,全国到处“割资本主义尾巴”,大队书记在大会上宣布:单干户、个体户、黑包工等,统统属于“尾巴”,咱大队的李殿洲就是,要把他割了。他家的口粮全部停掉,一家子退回老家的大队。在接收方没同意、没开准迁证的情况下,李殿洲一家的户口迁移证就被人扔了出来。没地儿落户,李殿洲一家从此成了“黑户”。

    “还被拉出去游街,在县城游了3天哪!”李殿洲的老伴李秀珍几次跳下车,跑进县委,找县领导哭诉,县干部最后答应很快解决。李殿洲一家便暂时栖身在县城的姐姐家。

    “说是3天就给解决,结果等了5年也没解决。”李殿洲回忆道。那年月,没户口就等于断了生活来源。在县城,几乎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按户口本上的人头发票供应。

    “我们一家啥都没有,生活全靠借,到现在还都欠着哪。我整个人都垮了,净是病。我老伴李秀珍带着6个孩子,都不大。”

    熬到1979年,有一天,李殿洲突然听见街上大喇叭广播中央平反冤假错案,街道负责人给了他一点钱说:“老李呵,你们赶紧进京上访吧。”

    一家人进了北京,先奔公安部,听了申诉后,人家说这不是公安部门造成的问题,是地方政府的事,到国务院信访部门去吧。李殿洲又领着一家奔国务院信访局。

    第一次进京印象不坏:李殿洲一家被安排在崇文门接待站,有吃有住。“国家特别重视,专门派了国务院工作组一个姓王的同志,带我们全家回黑龙江,解决问题去。”

    火车到了哈尔滨站,老王一手拽着李殿洲,一手拉着李秀珍,后边跟着一群孩子。他对前来接站的省信访干部严肃交待:李殿洲、李秀珍,是你们黑龙江双城县人,他们的问题,这次你们能不能解决,如果不能解决,我立刻带他们上火车,回北京解决。

    “那家伙,十个解决百个解决答应着。这样,把我们全家转交给省,省里把我们安排在旅社,管吃管住,让我们等着。”

    因为李殿洲只提供了申诉材料没有证明材料,省里派专人去了双城县,到李殿洲原籍等地调查,查实确有此人后,决定把李家送回原籍。

    省里用车,把大人、孩子拉到县城,县里又出车往原籍送。听说李殿洲一家要回来,原籍的大队说什么都不要,本来就人多地少,况且李殿洲已在外边待了八九年,身体也不行了,6个孩子个个都不大,一下子添这么多张嘴吃饭,大队说什么也不要。队干部打电话,告诉途经的6个村子,想法把车截住。

    送人的车还是到了目的地,一到地方,人和东西放下后司机开车就跑。大队只留李殿洲一家住了一宿,第二天,又找了辆车,把一家人送回县城,县里又送往省城。

    省里一个办案的干部说,你不要悲观,实在不行,赶紧进京。李殿洲一家第二次进北京。

    这次在北京的待遇不如上次,没地儿吃住,一家人靠捡垃圾维持生活。偏偏又出了事故,二儿子捡垃圾时被一辆130汽车压断了腿,治疗不当造成骨头错位。李殿洲把肇事方告了,经由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出面调解,又与有关部门协商,最后把李一家送回黑龙江。省里又接待了他家,并指示双城县一定就地安排。

    又回到双城县,车子开到一个地方停下,上来一位县干部,说是县领导正在这块办公,让李秀珍下车进去,叫李殿洲和孩子先回去等着。

    “我的妈呀!后来才知道那里是监狱,我老伴就地押进去,我和孩子被拉到一家旅社。中央和省里的人,对我们一家都特别好,一到下边就完。山高皇帝远,这话一点不假。”

    一个同号里的犯人为李秀珍蹲监狱写了证明。说是当时连管教也骂,把上访的人送进来,这叫什么事,影响其他犯人反省。

    关了110天,李秀珍被放出来。“我们哪里还敢待?赶紧去北京吧”。

    1982年冬天,李殿洲一家第三次进京,且一去不返。

    李殿洲一家因没户口,警察也不知往哪儿遣送,只好又把人放了。

    “是北京,救了我一家。”李殿洲亮开嗓门,张开双手大声说。

    第三次进北京时,一分钱没有,李殿洲一家一路蹭车。好不容易到了天津,还是因为没票,被轰出车站。寒风中,一家人只好沿着铁路,步行进北京。

    小的孩子怀里抱着、肩上背着,一路讨着要着吃,走了100来公里,到了蓟县的康庄,一家老小又饿又累,鞋子走烂,脚也磨烂,再也走不动了。好心的当地人收留了他们,管吃管住过了15天,又买票送他家上了去北京的车。

    “他叫康友,是我一家的恩人哪!”

    在北京,李殿洲一家啥地儿都住,桥底下、水泥管子里,他们曾在永定河边住了挺长一段时间,自己搭间塑料棚,在空化肥袋里絮些草当褥子。

    河边的棚户越来越多,多是进京上访户。有天半夜,李殿洲一家突然被警笛声吵醒,出来一看,四周被灯照得通明,数不清的警察把棚户区围住,清除了所有的简易棚,清出来的人全被大客车拉走收容。李殿洲一家因没户口,警察也不知往哪儿遣送,只好又把人放了。

    李殿洲二儿子的腿伤复发,有人告诉他北京双桥有个老大夫,专治腿。而且那块到处是房子,租两间房每月才交7块钱。李殿洲带着全家搬到双桥,一直住到现在。

    李殿洲的小女儿李月告诉我:“那会儿,我爸我妈上访就像上班。家里大人不乐,我们孩子哪敢乐?气氛特压抑。”

    李秀珍替人钩杯套、织毛衣挣钱,几个孩子全放出去捡破烂,李云、李月姐俩专门捡票根,给来京出差的人回去报销用,几百块钱的票根能卖上几块钱。她俩天天从双桥走到通州,再返回来,一天走好几十里地。

    除老大外,李家的孩子顶多上到小学二年级,李云姐俩一天学也没上。几个孩子因为捡破烂、要饭,屡屡被收容。所以,一到大的节日,清理外来人口时,李秀珍就让孩子在家猫着。

    孩子一天天长大了,总得找个事儿做。李殿洲的大儿子李贵峰作为知青被介绍到中建一局第五公司干活。可好景不长,李贵峰就在工地出了严重的事故:右手基本断掉,只连了一点皮肉,一腔血流没了,呼吸也停止了。幸好工地离中日友好医院近,3分钟后就被送到医院抢救,一位日本医生给他做了11个小时的手术,缝了200多针,命保住了,断手也接上了,但还是留下后遗症,右手10斤以上的东西提不了,食指和中指没知觉。

    事后,公司书面表示李贵峰因工负伤,待他有了北京城镇户口,负责给他安排适当工作。“这不白扯吗?还北京城镇户口,我家啥户口也没有呵。”老问题没解决,新问题又出来了。李殿洲不满,又为这事去北京有关部门上访。

    一度,李殿洲夫妻把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三儿子李贵才身上。

    提起这个儿子,李殿洲神情一变,两眼放光。他麻利地从一只旧提包里,翻出一张发黄的报纸。“他是我这几个孩子里最灵、最能耐的一个。会说话,能办事,那家伙,跟人搭话就能成朋友。你瞅瞅,他都上过报呢。”

    报上说,有一回,李贵才给单位跑长途送货,车到锦西时坏了,已是凌晨两点。停车检修时,突然蹿出俩歹徒把李贵才劫到僻静处,让他交出钱财,否则拿砖头砸死他。李贵才缓过神后看清俩歹徒脸淌着血,满嘴酒气,知道是刚喝酒打了架,正找碴儿发泄。他机智地与歹徒周旋,拿出身上仅有的50块钱,又叫了辆出租车,巧妙地把俩歹徒送到派出所。回车场后,场领导表扬并奖励了他200块钱。

    李贵才后来跟朋友一块干室内装修,公司一点点由小干到大。1998年,他终于揽到了一个大活,签了一笔160万元的大单,包了某单位家属楼内装修工程。

    他自豪地告诉父母:“老爸,现在我敢跟你说了,这回这活,我能挣七八十万元,合同签了,定金都付给我了。以后,你俩别再上访了,生气上火不说,也不解决问题。你跟我妈老实在家待着,等我挣到这笔钱,给咱全家买上户口,再买处房,存俩儿钱,你和我妈就安心在家养老吧。”

    开工第三天,李贵才突然失踪,电话、呼机都没人接,情急之下,他哥哥去朝阳公安分局报了案。又过了几天,在一河沟里找到李贵才的尸体,他被自己雇用的人杀害了。

    一听人没了,李秀珍当即瘫倒在地,李殿洲大叫:你要哭出来,哭出来呵!李秀珍再也没好起来,瘫在床上直到去世。

    “她想儿子,都想傻了。才32岁呵,我的一个宝儿子,我们李家的活希望,没了!”

    因为没户口,他们同居了六七年,也没领到结婚证。

    以前上访跑户口,都是李殿洲两口子一块去。李秀珍瘫在床上后,就由李殿洲一个人跑。后来,他的两个北京“姑爷”,为李家户口的事也到处找,俩人还结伴上访。

    “你俩上访的理由是什么?”我问。

    他俩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要结婚!”

    大女婿付胜虎是国企职工,在铁路上班。1995年跟李云交朋友时,听她说过家没户口。知道怎么回事后,他觉得国家肯定会管。“毕竟他们是中国人,又不是外星人,户口肯定能落下,今年不落明年落。”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户口还真没落下。因为李云没户口,他们同居了六七年,也没领到结婚证。

    第三次怀孕时,他俩岁数都不小了,付胜虎很想要这孩子。“因为我爱人的情况非常特殊,我想向组织反映反映,他们解决不了的话,帮我再向上级反映反映。我当时特积极,要求进步,写入党申请书什么的。”

    付胜虎一提孩子的事,领导的脸色立马变了。单位签过计划生育责任书,没指标的孩子生了,单位要挨罚。

    “你猜我们头儿怎么说:你要生下这孩子,就得把工作辞喽!让我二选一。嘿,绝了!非要我把这孩子打掉,不交流产证明不许上班。”付胜虎从办公室出来,骑车找了家小餐馆,一人喝了两瓶白酒,“我当时真想要这孩子,但家里人也反对,你没了工作,将来怎么养活他?”

    李云去医院做流产手术时,付胜虎没去,是他妈陪着去的,孩子老不下来。“我妈就叨唠:孩子呵,不是我们家不要你,实在是没办法呵,你下来吧,下回再来呵!后来孩子下来了,是个男孩。要是留着,现在应该满地跑了。”付胜虎坐在床边,低下头,眼神发直,紧闭着嘴。

    李殿洲的“小女婿”李世友,一开始也没觉得落户口是多难办的事。李月说自己没户口、没文化,开始他还以为骗他,是不想跟他交往。他背着李月,偷偷去了她家,看看她家住的那地儿、那房,又觉得话靠谱。后来他问了李殿洲,知道事情来龙去脉后,也觉得这事不复杂,能解决,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成后年,反正他才21岁。可好几年过去了,户口依旧没着落,婚纱照拍了两三年,也没领到结婚证。

    他俩一起去永定门国务院信访办上访,说是挺幸运的,排到窗口,直接让俩人上了二楼,单独接谈。听说是户口问题,接访的人给开了张小纸条,叫他俩去公安部。到了公安部,一听说这些事,答复说这不归我们管,人就出来了。

    “真没想到时间越拖越长,也没想到会这么难。”李世友感叹道。

    俩“女婿”都是北京户口,以前,从未体会过没户口的难处。在他俩看来,甭管农村还是城市,人生下就该上户口,天经地义。没户口,你是谁?现在干嘛不都要看一眼身份证?这没户口可真是寸步难行呵!李世友总结说:“没有户口给我的最大体会是,你在家里是个人儿,一到社会,就成了空气。”

    一位当年黑龙江省委负责信访检查的干部,在后来的情况介绍中说:“当时检查组的同志们都认为,李的问题应很快得到复查落实,否则,他们全家七八口人没户口、没住处,对国家、对社会影响很不好。”

    “既然把我家事查实了,应不应该管到底?这是国家运动造成的,又不是我自己跑盲流跑没的,可到了也没给解决。我家要是有一个有官衔的人,这点事早解决了。现在,只要有人,没有的事都能办,户口也能买;没人,有事也办不成,小民百姓的事就没人管?”李殿洲越说嗓门越大,“嚯”地站了起来。

    “爸,你小点声说。”大儿子李贵峰把他按住,“一提这些事儿,他就激动。”

    医生明白地告诉李家人,没户口,不能开死亡证明。没死亡证明,不给火化。

    在双桥住了这么多年,街坊邻居都知道李家户口的事,派出所也不跟他家要暂住证,办事处考虑到李家的困难,在菜市场批了两个摊位,让他家卖菜维持生活,税费全免。

    李殿洲不停地上访,也不是一点结果都没有。他的两个儿子都是在北京出的事故,三个儿女,也都跟北京人结了亲。反反复复地上访,终于有过一线希望:有关部门说要把他们一家落户北京郊县。派出所的民警还来李家登记了人口,说是往上报,让他们等着。但等来等去,至今仍没音信。

    没户口的日子仍然一天天地过着,到了2005年夏天,李殿洲一家又被户口深深刺激了一回。

    8月8日,瘫在床上好几年的李秀珍,进入弥留之际,120急救车还没跑到医院她就停止了呼吸。医生让李家拿出户口,开死亡证明。回答说没有,那身份证呢?也没有。“咦,有这样的事。”医生也是头一回遇见。他明白地告诉李家人,没户口,不能开死亡证明。没死亡证明,不给火化。

    “人活着要户口,怎么死了也要呢?”李殿洲一点也没料到,又气又急。

    没办法,一家人只好到处跑,求人开证明。李家住的地方属三不管地区,当地政府也弄不清归谁管,全家人转圈跑,去派出所、街道办事处、民政科。虽然李殿洲在这一带住了20多年,但连跑了三天,找哪哪不管,都是推三阻四的,居住证明始终没开出来。

    第三天中午,连日奔波的付胜虎坐在椅子上睡了,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妈,她叫我:嘿,老虎,你醒醒,赶紧给我办事去。我腾地站起来,愣了半天神,然后跟我大哥说,走,咱们找报社去。”三个记者跟他们跑了一天,最后开出了一张居住证明。

    “我敢说,我妈走的不踏实。”大女儿李云说。

    “她跟我爸都太较真儿,认死理儿,老觉得有理走遍天下。像我家来北京多早呵,那会儿,要是踏踏实实地做点小买卖,早发了。他俩不,一有点钱,就上访去。我妈老跟我们说:咱家来北京是干嘛来的,不就是来告状的吗?”

    李云蹲在炉子边上,有些伤感:“上访把我家害了,也耽误了。访到这,推到那,老是一句话:回去等着!等等等,这都等多少年了。要不,你就干脆说不能办,解决不了,让我家趁早死了心,想别的法儿,该干嘛干嘛去。就像这炉子,眼看火要灭了,捅鼓捅鼓,又着起来了。老不解决,搁谁身上也受不了呵,愣把我妈耗没了。30年前,她抱着那么大的希望来北京,谁能想到,到死,她也没落下户口,连一张身份证也没有呵!”

    今年清明节,他们去给母亲扫墓。市场上卖纸的大爷知道他家的事,喊李云姐俩,替他们做了一套假身份证、假户口本、假存折,让她俩带上。

    在墓地,姐妹两人边烧边哭。

    当年的“小黑人”变成了“老黑人”,他的两个孩子又成了没户口的“小黑人”。

    早在2001年,就有记者报道过李殿洲家的事情:《一家三代苦盼户口》。文章600多字,见报那天,李家人都奔报摊买报纸。李殿洲更是比过年还高兴,一想起来,就拿起报纸看,大声地念。“那个记者也觉得我家这事不难解决,还问我呢:你想要黑龙江户口,还是想要北京户口?”

    李殿洲的两个女婿认为,家里这些事,得跟外人说,光靠上访不行。“以前,他们家有个误区,不敢说,也不好意思说。这也不能怪他们,都使别人的身份证找的临时工,让人知道了工作就没了。可这事,你不说行吗?不说,户口更没戏了。”

    他俩上网聊天时,跟网友聊起家里的事,结果没人信。“你家这事儿真少见,够邪门,赶上电视连续剧了。”

    去年,李秀珍去世时,李家的事再度被曝光。有多家媒体进行采访报道,有的还发了整版的文章。老街坊见了李殿洲都说:你家罪没白遭,这回户口指定解决了。

    有个记者还特意跑了一趟黑龙江,去了李殿洲的老家,找到了他家在县城住过的房,还找到他多年没联系过的姐姐和老母亲。老家人这才知道李殿洲在北京还活着。

    我的一个同事去年也采访了李殿洲家,文章发表后,出于同情和关切,她又写了三封信,分别寄给了黑龙江省委、省公安厅、省政府。不久,有了音讯,黑龙江省双城县公安局一个姓王的人与李家联系上了。

    大儿子李贵峰说:“他在电话里说,都这么长时间了,我们没法查。”

    李贵峰分析道:人家不好意思说不管就是了。现在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这是哪年哪月的事,人都换几茬了。我家户口的问题,现在是没人管了,找哪哪不管。

    心直口快的李云接过话:“咱家这事,解决不了的根源,一是没钱,二是没人。”

    同在一个市场卖小百货的人劝她:你家干脆买个户口得了,干嘛治那个气,上访有什么用呵。“我们全家买户口,一是我家经济达不到,现在钱太难挣,我有时一天才挣几毛钱。再说了,干嘛要花钱买呵,买来的户口,拿着心里也不光明正大,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丢人呵!”

    李殿洲的两个儿子,现在40多岁了还是光棍儿。两个女儿虽说在北京长大,但一天学也没上。“上一辈人扫盲也扫得差不多了,我俩倒成了文盲。现在没文化,能干啥?”小时候,李月帮别的小伙伴抄作业才识了俩字,姐俩本来不叫李云李月,因为原先的名笔画多,不好记,才改成现在这名儿。她俩最头疼填表,一填表,就傻了。做小生意,只会加减,不会乘除。

    “我们算是耽误了,不能再把下一代耽误了。”李云说。

    李云最小的哥当年来北京时,是自己爬着上的火车,现在也快38岁了。当年的“小黑人”变成了“老黑人”,他的两个孩子又成了没户口的“小黑人”。

    “老师见天问俩孩子,你家户口办下来没有?告诉你家大人,眼瞅要上初中了,没户口没法升学。回家催催你爸你妈,赶紧办。弄得俩孩子特郁闷。”

    我问李殿洲一家:“你们家户口的事,难道真没一点办法了?”

    李月马上冒出一句:“我家还得出点什么事,而且得出大事。事出来了,户口才有可能解决喽。”

    从30岁出头上访到60多岁,这么多年,也没能把一家老小的户口落下,李殿洲有些疲了。

    “我有时甚至考虑,真像老话说的那样,小事在人,大事在命吗?真是天命难违,非要我一家子受这么大罪吗?要不为什么这么难,老踩不到点上呢?”接着,他骂了一句粗话。

    李殿洲掏出一沓寄挂号信的单子,说现在每个月他都寄走一封上访信,让人家记得他家这事。他有些泄气:“现在,我有没有户口无所谓了,只要孩子们有就行。”

    “爸,我不同意您的观点。”大女婿付胜虎马上说,“您说岁数大了有没有户口无所谓,这话不对。没户口,将来您不又要走我妈那条老路吗?说得难听点,死了也麻烦!”

    李月也大声说:“现在,甭管是哪块儿,给我们家一个户口就成,我们家也不敢有太高希望。说到底,我们也是堂堂中国人,在中国生,中国长呵!给我一个户口,我是中国人。”

    正说到,小儿子李贵宝兴冲冲地进屋,告诉李殿洲,一家香港电视台的记者刚给他打来电话,说要跟李殿洲回一趟黑龙江老家实地拍摄,想采访他家的户口为什么这么难解决。

    没想到,李殿洲口气坚决地说“不回去”。

    李云、李月一听就急了,叫着:“干嘛不回去?没准这样一回去,咱家的事就解决了。您不回,我们也要回!”

    问了半天,李殿洲才嗫嚅道:“跟你掏心窝子说,我是没脸回去。”

    他讲当时认识的人都借遍了,拉了太多的饥荒。那时,猪肉才4毛钱一斤,现在都翻了多少倍。这家300元,那家200元地借了都没还,现在回去,还,还是不还,咋还?还有借的粮食呢?

    “再说了,当年上访的,比我家复杂的事都解决了,我家这点事,到现在没解决不说,人都死俩了。要是解决了,我回去,满面红光。可我30多年,拖家带口地告,也没给解决。现在回去了,还能有人管,能解决吗?”

    末了,他又迸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话:“我领人回去,让香港电视曝光我家这些事,这不是给咱国家丢脸吗?”

    从李家出来已是晚上八九点钟,门前的水泥路上一盏路灯都没有,黑灯瞎火的。李月送我,黑暗中,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户口,就像一座大山似的,压得我们一家人喘不过气来。都32年了,哪年哪月才是头儿呵!”

    



 
沉睡的海螺 @ 2006-06-01 14:07



 
沉睡的海螺 @ 2006-06-01 13:47

【冰点】
唐山大地震:不肯泯灭的记忆
 
2006-05-31 03:02:34
杨静
    

    编者按:今年是唐山大地震30周年。

    30年前,一场举世震撼的大地震将唐山夷为一片废墟,24万条生命沦为亡魂。30年后,新城崛起,废墟不再,除去这场灾难中的幸存者,以及与之相关的少部分人,对于更多的人来说,“唐山大地震”已成为一段冰冷的历史。有关这场灾难,究竟留给今天的人们多少清晰的图像、难忘的瞬间和震撼人心的细节?历史不该仅由宏大叙述和终结话语构成,更多活着的历史,其实就珍藏在你我身边小人物的记忆深处。正值唐山大地震30周年,我们刊登一位亲历者的回忆:为抚慰这场灾难中的亡魂和受伤痛的心灵。

    1976年,我所在的部队医院,为保障铁道兵某部修筑北京至赤峰铁路的医疗卫生工作,从外地调往北京沙河。当时,我是一名护士。

    7月27日那天,天气异常闷热,我和同屋的刘小红、江平热得睡不着,就拿着小马扎,坐在院里聊天。直到后半夜才回屋躺下。

    7月28日凌晨近4时,睡梦中的我,觉得床在使劲晃动。被惊醒后,我立刻意识到是地震,抱着衣服就冲出了门外。也许是起得太猛,或是大地抖得厉害,我觉得天旋地转,晕得只有紧贴着墙才穿上衣服。当时我以为北京地震了,后来听广播说,震中在河北唐山。

    7月29日,上级通知我们组建医疗救护队。医疗救护队分为两个梯队。第一梯队共有15人,我是其中的6名女兵之一。我们准备好药品、帐篷、粮食,随时听候命令准备出发。

    那天,司务长提出买点儿菜带上,但教导员说:“天热,菜就不要带了。到了唐山再买吧。”

    曾参加过1966年河北邢台地震医疗队的一位老兵对我们几个女兵说:“你们去了没什么事干,等着全国人民慰问吧。”

    被卷儿里包着是什么

    7月30日早8点,我们乘一辆解放卡车向唐山驶去。一路上,有的聊着天,有的哼着曲。虽然我们心里明白这是执行任务,但从上到下都不够重视。尤其是我,既没带水壶,脚上也只穿了双布鞋。我想,反正唐山离北京也不远,乘车几个小时就到。

    汽车进入丰润县地界。我们看到公路两旁倒塌的房屋越来越多,公路上驮着各色家用物件的骑车人也越来越多。一个骑车人的后座上,横着放着一长条木板,木板上有个用棉被卷成长条的物件,被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越往唐山走,驮着木板上捆扎被卷儿的骑车人就越多。

    被卷儿里包着是什么?一路上我们胡乱猜着。突然,有人大声说道:“这形状,像是人……”

    就此,车厢里的歌声停止了。

    当汽车路过一个不知名的村庄时,我们看见公路边的大坑里,堆着上百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身上没有伤痕,好像还在熟睡,只是他们全身都呈现出灰土色。

    汽车驶离这个小村子好远了,才有人轻声说:“他们是被倒塌的土房活活闷死的。”

    唐山大地震过去了若干年,我一直还对长方条形的物件十分敏感,后来我结婚回老公的东北老家时,见到叠成长方条形、红红绿绿的被子码在火炕上,深受刺激,坚决不让把被子叠成那样。婆婆不解,我给她讲了我在唐山大地震见到的无数“被卷儿”后,婆婆心疼地用手抚摸着我的脸,叹口气说:“唉,这孩子是吓着了。”

    10里地汽车开了10小时

    也许是7月30日那天天气十分炎热,也许是我们对眼前的惨景始料未及,大家都沉默不语,手中的烙饼难以下咽。而滴水未沾的我更是咽不下去,我没带水壶,那种情况下,怎好喝别人的水?

    下午2时,我们到达唐山市郊。我们要去设在唐山机场的“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报到,领任务和药品等。

    问路时,老乡告诉我们,去唐山机场不用进市区,“走近道,有10来里吧”。

    去唐山机场的路上车水马龙,既看不到头,也见不到尾,汽车几乎是挪一下就算走了。大部分是军车,也有地方牌照的汽车飘扬着彩旗,我至今还记得“上海医学院”、“石家庄医学院”等彩旗的模样。

    在市郊公路沿线,有不少人在挖坑,坑边上放着我已非常熟悉的“被卷儿”。许多挖坑人把“被卷儿”放入半米多深的土坑中,掩埋后再插块木牌作标记。

    天已黑了,听说离机场很近了,但汽车还是一步一步往前挪。带队的副教导员急了,带着一名男兵,打着手电步行去机场。一个多小时后,副教导员带回了“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命令,让我们到机场待命。夜里12点多,汽车终于“挪”到了唐山机场的跑道上。

    这就是战争

    7月31日,天蒙蒙亮,上级命令我们赶往唐山市255医院设医疗点。

    清晨,我们的汽车驶入唐山市区,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我没看见一处完整的房屋,到处是残垣断壁。一路上,司机遇见因地震造成的“地裂”和“大缝”,便驾驶车七扭八扭地绕着。除了“地裂”和“大缝”,他还得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左一个右一个的“被卷儿”。

    眼前的唐山市火车站候车室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原是8层楼高的唐山市委第一招待所(据说是唐山市最高建筑),仅剩下破烂不堪的三层。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有六张床,每张床上还躺着人。从头发判断,他们是男的。他们已经死去三天了,身上还压着横七竖八的预制板和房梁。

    看到如此惨况,卡车上的我们都哭了。有个女兵哭着说:“为什么不把他们……”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想想看,这些无名死尸都是差旅之人,他们的亲人将再也见不到他们的踪影,连他们的尸骨也要长眠异乡。

    我们作为首批赶到的救灾部队,当务之急不是哀悼死者,而是尽快从这座城市的废墟下面,救出那些气若游丝的生命。

    放眼望去,市区大街上的救灾部队不是很多。废墟上,官兵们有的用镐,有的用锹,更多的用手,扒拉着碎砖烂瓦,寻找幸存者。可要把预制板抬起非得有吊车等重型机械。可我没看到一部重型机械。

    我以为只有战争才能把一座城市摧毁成这样。但唐山大地震的破坏,绝不亚于一场战争。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场战争,一场人与大自然之间的战争。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没有也不可能有“预警机制”。人们都在“乐此不疲”忙着“备战备荒”,根本无暇关注大自然的警告。

    第一个伤员

    7月31日上午7点半,我们到达255医院。255医院三层门诊楼已被地震“拍”成仅剩一人多高的瓦砾。我们就在瓦砾旁安营扎寨。

    炊事员让我们几个女兵从瓦砾上捡些破碎的桌椅当柴火。他去找水。轰隆隆,一声巨响,大地在抖动,余震来了,震得瓦砾上的破窗户“哗哗“作响。吓的我们几个女兵赶紧跳下瓦砾,跑到平地上。这是我们在唐山遇到的第一次余震。

    个把小时后,炊事员找来了水。他说,市区惟一的水源是驻军的游泳池里的水,必须持有关部门开具的介绍信才能领取。据他介绍,游泳池有持枪的战士守卫,池中的水面上,浮着一层黑黑的小虫和泡沫。

    上午9点半,我们正围着大铁锅抻面片儿,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步履蹒跚地向我们走来。他想讨点吃的。

    他的脸上还挂着血迹,暗红色的血渍几乎遮住了短袖衫的本色,左臂上有半尺长的裂口,伤口已经严重感染,看上去比右臂粗了许多。我们很快为他清洗和包扎伤口。他哭着对我们说,他的父母、妻子都在地震中被砸死了,5个孩子还剩下3个。

    护士小肖忙问:“那孩子们呢?”他哽咽着说:“管不了了。我自己都管不了自己了。”

    几名女兵都哭了。有的给他盛面片儿,有的从兜里拿出几块钱给他。我拿了块烙饼,默默地递过去。

    这时,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大地又在剧烈抖动。

    也许是我一天多水米未沾,身体水分严重透支,也许是进入唐山后我的眼睛就没干过。当见到第一个伤员时,我却没有掉泪:在大难降临时,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不管了。

    她从三楼飞出

    护士刘群不久前谈了个对象,是我们分部董副参谋长的儿子。临来唐山前,小伙子告诉她,他的妹妹在255医院,是个新兵,让刘群想方设法找一下。

    7月31日上午,刘群约我一起去找,还真找到了。眼前的一位十六七岁的女孩,灰头土脸。见到我们时,满眼流露着惊恐之色。她身穿一件过于瘦小的翠绿色的确良短袖褂和一条过于肥大、裤脚挽了好几层的男式军裤。她的脸上、胳膊上、腿上全是划痕。

    小董告诉我们,“7·28”那天,前半夜热得睡不着,后半夜好像听见“呜呜”的风声。她的床紧靠着窗户,怕下雨,迷迷糊糊起来去关窗户,谁知人一下子飞了出去。醒来时,天已蒙蒙亮。她听见四周一片呻吟声(在255医院,我听说大难发生时,驻军某部还有人大喊:“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小董急忙捡了件衣服和裤子穿上,“都不知是谁的”。

    除了脸上、胳膊上、腿上的划伤,她居然没有受其他的伤。那可是楼上三层啊。刘群问她,是不是大树“接”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宿舍八个人,她们七个全死了。”小董失声痛哭。

    255医院在大地震中,共有约400人遇难。有一位年轻的女战士,在大震发生后余震不断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一个人从倒塌的楼房瓦砾中,奋力扒开一个洞口,共救出了十几位病人。

    最好的消息:听到还有生还者

    在255医院仅呆了半天,我们又接到新的任务,赶赴位于滦县的驻军某部去救护。可能老天也为人间的惨况感到悲恸,骤然间下起瓢泼大雨。

    汽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公路上依旧车水马龙,汽车依旧一点一点往前挪。

    下午4时多,我们总算挪到了滦县的北京军区某部。团长给我们简单地介绍了情况:驻地离著名的赵各庄煤矿不远,抗战期间,抗日英雄节振国就在这一带率领游击队打鬼子。

    团长说,地震当天,他们将重伤员送往唐山255医院,路上得知“255医院已经平了”的消息后,汽车只好掉头回到团里。团长对我们说:“真盼着你们早点来呀。昨天,我们已把一些重伤员送到香河县医院去了。”

    支帐篷的时候,副教导员指着一块干地让我们女兵在此搭帐篷,男兵的帐篷搭在旁边的湿地上。团长走过来说:“这里是团部惟一的干地了”。因为“这儿原来码放着40多具官兵的遗体”。

    听了团长的话,搭了一半帐篷的我们觉得挺害怕的,嘀嘀咕咕了一会儿,便和副教导员要求与男兵对换搭帐篷的位置。副教导员同意了。男兵帐篷的位置,原是菜地,加之刚下过大雨,更是湿漉漉的。见此情景,团长便让人给我们女兵送来6块毡子。

    晚上,我和衣躺下,离枕头边不足20厘米就是挂着水珠的野花和小草。湿热的帐篷里让我这个有关节炎的人觉得十分难受。我睡不着,穿上“滋滋”冒水的布鞋,走到帐篷外。不远处,一个荷枪的战士在月光下伫立着,那是团里专门为我们医疗队安排的哨兵。

    此后,我和医疗队的其他人在这个部队工作了半个月。也许是离矿山近的缘故,我在这里经常听到来自大自然的声音:有时传来“哗哗哗”的声音,像是潺潺流水从脚下流过,有时传来“咚咚咚”的巨响,像是在脚下开山放炮。

    在此工作中,我听到的最坏的消息是:该部队有一次在运粮途中,车上的粮食被人抢了;最好的消息是:8月11日下午,赵各庄煤矿有5名矿工在地震15天后获救。他们是唐山大地震最后的生还者。

    你们要是早来一天

    8月1日,建军节。这也是我军旅生涯中最难忘的一个建军节。一大早,医生去查看团里较重伤员的伤情,轻伤员则排起长队,由我们几位护士处理伤口。

    其中一位伤员是北京兵,姓刘。地震时,一根大梁掉了下来,一头“蹭”着了小刘的腰,另一头正好砸在一名战士的头上。那名战士很快就死了。

    小刘红着眼圈儿对我们说:“如果你们早来一天,我的好朋友就不会死了。他大概是伤了内脏,一个劲儿地喊疼。他是活活给疼死的,流血流死的。”小刘扭过头用手背抹着眼睛。我紧咬住嘴唇,不让泪水再次流出,脑海里全是公路上堵得一塌糊涂的景象。

    小刘的家住在北京前门的大栅栏。他很想给家里捎封信报个平安,可当时没法寄,问我和刘群,能不能在走的时候,帮他捎一封信。我们当然爽快答应了。

    30年了,小刘那句“你们要是早来一天”的话,时不时还会侵扰我。每每想起总让我心痛不已。

    老天爷,你为什么不砸死我?

    听说北京派来了解放军医疗队,附近村子的村民纷纷赶来。我们医疗队分成两组,一组继续给部队的官兵疗伤,另一组则在军营外的山坡上搭了个棚子,专为村民治疗。我分在“村民组”。

    因为村民来自附近好几个村子,相互不是很熟悉,见面时的招呼不是“吃了吗”,而是“你家死了几个”。村民说,村里一个养狗人,“7·28”那天夜里狗在屋里狂吠不止,吵得主人睡不着便将它轰出门外。谁知狗在院里愈发狂吠,见没人搭理就扑开门,蹿到炕上在主人的腿上咬了一口后,扭头就跑。被咬疼的主人气坏了,抄起炕笤帚追了出去,刚跑出门,房子就轰然倒下。还有一人,地震时,急忙往炕下跳。谁知,炕下裂开一条大缝,他正好跳了进去,被活活挤死……

    来治疗的伤员大多数是老人,中年人不多,青年人更少。从老人的哭诉中,我们得知:村里的青壮年大部分是矿工,“7·28”大都死在了矿山。在家里被砸死的大部分也是青壮年。侥幸逃生的青壮年大都是休班替老人夜里看场、看地的。

    一个被砸断左臂、蓄着雪白山羊胡子的老人哭诉道,老伴已去世多年,惟一的儿子是矿山工人,“7·28”死在矿山,儿媳和孙女也被砸死在家里。老人用攥紧的右拳,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前胸:“我的孙女才5岁呀。村里人都说好多年没见到过这么好看的孩子了。可是她和她爹妈都被砸死了,独独留下了我。老天爷,你为什么不砸死我?”

    唐山大地震一周年之际,有一些人自杀了。据说多是因为不堪忍受亲人离去、形单影只的孤苦生活厌世而去的。

    30年了,那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和那抖动的白胡子不时在我脑海中闪现。

    就说你们58岁

    还有两个伤员,我已记不清她们的名字,好像都有个“英”字,但我永远记住了她们的年龄:一个61岁,一个63岁。

    61岁的“英”,整个前额从头顶被劈开,翻开前额,白生生的头盖骨全能看见,而前额里的肉的表层颜色已经绿了,阵阵腐臭扑鼻而来。她的伤口感染非常严重,我们只能用盐水和酒精给她清洗伤口,每天两次,却没有明显好转。医生说,必须把她的腐肉全部去掉才能好转,但我们的医疗条件有限,他不敢冒这个险。

    63岁的“英”,左臂被砸断,右臂则伤得十分离奇:外表一点儿伤都没有,大臂仅剩一层皮包骨头,而且是真正的“皮包骨头”,里面的肉全部被“捋”到小臂去了,小臂显得肉嘟嘟的。对这样的伤,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一个人胳膊的外表皮肤没有一点伤痕,没有一丝血迹,却让她胳膊里面的肉全部换了地方?

    重伤员被陆续送走以后,上级指示把一时不能恢复的轻伤员也转往外地,但年龄60岁以下的先走。

    我们就要撤离了。医生认为我们走后,“61”活下去和“63”复原的可能性不大。我就和医生泡蘑菇,“把她们也送走吧”。医生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在最后一批伤员的名单上签了她俩的名字。

    在去往唐山机场的汽车上,我轻声地对她俩说:“千万记住,如果有人问你们年龄,就说58岁。”

    唐山机场跑道边上,黑压压地躺着、坐着难以计数的伤员,许多身穿白大褂的医务工作者穿梭其间为他们治疗。

    机场跑道上,一位指挥员头戴耳机,手持话筒,打着各种手势,指挥着运输机降落。这一批次有十几架运输机,一架接一架,井然有序地降落在跑道上。

    听说,这一批次运输机将飞往上海、南京、沈阳等地。我想,她们最好能去上海,离地震中心远,医疗条件好。

    轮到我们上飞机了。我背起“61”,从一架“伊尔-14”运输机的尾部走进机舱。机舱里放着一条条长凳,我将她轻轻放在凳子上。“63”是个很富态的老大娘。她的两只胳膊都有伤,左臂还上着小夹板,我只能咬紧牙关,抱起“63”走上运输机,每走一步,都觉得非常吃力,汗水把军装全浸透了。得知这架运输机是飞往沈阳的。我告诉了“61”和“63”,嘱咐她俩在外要互相照顾,并再次轻声叮嘱:“如果有人问,就说你们58岁。”临别之际,她俩眼里都闪动着泪花。“61”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呀,你也要多保重。”

    轰鸣声中,载着“61”和“63”的伊尔-14飞上蓝天。我望着天上快变成黑点的飞机,又望着跑道边依旧是黑压压的伤员,有很多伤员还那么年轻。我扪心自问:我把上级规定的“过龄”伤员送上飞机,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每次想到这种选择,我就难受,难受了整整30年。

    明天,说不定我们就在海底了

    送走最后一批伤员的第二天,我们医疗队也要返回唐山市。因夜里我突然发低烧,回唐山的路上,副教导员让我坐在驾驶楼里。

    一路上,不时看到两三个人被五花大绑在路边的树干上,旁边有荷枪的民兵看守。司机告诉我,他们因抢劫商店和路人而被示众。

    再次进入唐山区市,首先感到这个城市已经臭了。“安-2”型飞机在市区上空“嗡嗡嗡”地盘旋,播撒着防疫的消毒药。呛人的药味混合着尸体腐臭味,令人窒息。听说为防止来年可能发生的瘟疫,上级命令把已入土为安的尸体起出,重新埋入必须超过1.5米的深坑中。

    市区内,我看到一些大型塔吊在吊起预制板;废墟上,满视野全是救灾部队。官兵们都戴着口罩、白线手套,但口罩都成了灰黑色,同样成了灰黑色的手套上布满了斑斑血迹。他们仍旧在扒呀扒呀,尽可能地寻找着生还者,但找到的全是尸体,尸体照旧被包裹成“被卷儿”放在路边。

    我被送进设在唐山市凤凰山公园内的北京军区268医院医疗点。这个医疗点仅接收救灾部队的伤员和病人。两个“男病房”都住满了,全是救灾部队累病和受伤的官兵。我是惟一的“女病房”中惟一的病人。

    说是病房,实际上四面透风,是在二三十平方米的大篷布下,摆放了二十几个形状各异的床。在这里,我听见不少与大地震有关的事:

    一个老妇人,坐在一具尸体旁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走了叫我怎么办呀!”哭声引来路人同情的泪水。等路人走远,她捋下死者的手表后再走到另一具尸体旁哭她的“儿”。等人们将她抓获后,捋起她的袖子一看,两只胳膊上居然戴着17块手表。

    几乎所有的家庭都有亲人遇难。一个被誉为“方舟”的“家庭”是由大震后好几个失去亲人的家庭组成的。他们在大震发生后走到一起,在一个用塑料布搭的防震棚里,度过了最艰难困苦的时光。“方舟”是唐山人民在大难后自救、互助的一个缩影。它距我的“病房”不远。

    在大难发生后丑与美并存的时候,整个市区还被谣言笼罩。其中,最恐怖的谣言莫过于“唐山很快就会变成一片大海”。人们传言,因矿山过度开发,整个市区地下已被掏空,地壳下沉,渤海将涌进,唐山将被淹没。谣言搅得人心惶惶,以至于人们见面的话题都是“明天,说不定我们都在海底了”。

    洪水和地震哪个更惨?

    住了两天院,我的病情不但未见好转,下肢开始轻度浮肿,脸也开始肿胀,眼睛只剩两条细缝,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只能凭说话声分辨人。8月17日,医疗队领导决定让我乘坐专送伤员的卫生列车回京治疗,继而又听说搭回京的解放车,并决定让刘群送我回京。我拒绝了领导的好意,带好药,坚持一人搭车回去。

    还是这条京唐公路,但我已看不清窗外的景物了。

    司机是个四川兵,曾执行过1974年河南发洪水后运输救灾物资的任务。

    我问了司机一个挺“蠢”的问题:地震和洪水哪个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怎么说呢,我的一个战友的家人连同全村人都被洪水冲走了,整个村庄都被冲得无影无踪,什么也没留下。洪水和地震给人类带来的灾害都惨:一个是惨得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让你看不到了;一个是惨得什么都留下了,什么都让你看到了。”

    泪水从我脸上的“细缝”中溢出。汽车渐行渐远——别了,我战斗了18天的这片废墟;别了,我苦难的唐山。

    据不完全统计:在唐山大地震中,共有24万人遇难。其中,仅唐山市区,就有7000多个家庭成员全部遇难,7000多个丈夫失去了妻子,8000多个妻子失去了丈夫。死难者中有许多变成了我曾见到过的“被卷儿”。

    就在本文将要写完之际,2006年5月27日,印尼爪哇岛中部的日惹地区发生了里氏5.9级地震,有5000多人转瞬间成了亡魂。看着电视里播出的地震惨况,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为了印尼,但又何尝不是为了唐山?

    我承认,30年了,我的记忆不时会被牵回震后18天的日子,任何一点与这个城市沾边的人和事,都会勾起那段不肯泯灭的“灾难记忆”。每年的“7·28”,我都会格外关注媒体的相关报道,但不是报道《抗震纪念碑——出奇地安静》,便是媒体本身“出奇地安静”。年复一年,愈发“出奇地安静”。

    我不得不承认,在大多数人的记忆中,唐山大地震已成为一段冰冷的历史。